第122章:八荒釘困萬念俱灰
光阴流转,季节更替,彷彿只是一瞬,又好似过去了漫长得足以磨灭一切的岁月。苏清宴与徽钦二帝,这叁名昔日宋土最尊贵的人物,被囚车押解,一路向北,最终抵达了那座传说中永无天日的囚笼——金国上京五国城。
自那日金殿一别,苏清宴便再未见过完顏旭辉。金太宗完顏晟一道冷酷的旨意,将他们师徒彻底隔绝。他就像丢弃几件无用的垃圾,将苏清宴叁人祕密送往这极北苦寒之地,无人知晓他们的去向,更无人告知那个金国小王爷,他心心念唸的师父身在何方。
八荒钉死死锁住奇经八脉,苏清宴空有一身通天彻地的内力,却如被困在堤坝后的洪流,掀不起半点波澜。
五国城,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处巨大的、露天的坟墓。在这里,所谓的尊严被践踏得粉碎。金人强迫他们行那奇耻大辱的“牵羊礼”。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在赤裸的上身,粗糙的羊皮磨得血肉模糊,冰冷的麻绳套在脖颈上,他们如牲畜般被牵引着,跪拜金太祖的庙宇。宋钦宗的朱皇后,这位曾经母仪天下的女子,不堪此辱,于当夜以一缕白綾结束了自己悲惨的生命。
金人似乎嫌这羞辱还不够,又赐下封号。宋徽宗为“昏德公”,宋钦宗为“重昏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他们的灵魂上。
苏清宴的待遇,比之二帝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被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畜生,金兵守卫稍有不顺,便是拳脚相加,污言秽语不绝于耳。他只能将所有屈辱和仇恨吞入腹中,默默忍受,等待着那虚无縹緲的王师勤王救驾。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便越是彻骨。
消息如寒风般鑽入这牢笼,徽宗第九子赵构,在南京应天府登基称帝,建立了南宋,改元建炎。起初,徽钦二帝眼中燃起了最后的希望之火,他们日夜期盼着赵构能派兵北上,迎他们还朝。
可现实给了他们最沉重的一击。赵构非但没有接回二帝之意,反而将他们视为自己皇位的最大威胁。一个新生的政权,如何容得下两个“太上皇”?二帝若归,朝堂必将分裂,他赵构的龙椅,便再也坐不稳了。
从九五之尊到阶下之囚,宋钦宗的精神彻底崩溃。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妃嬪女儿被金人将领如战利品般随意带走,又被迫行那“牵羊礼”,日日夜夜,唯有“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的无尽悲慼。
苏清宴虽同样身处绝望的深渊,家人、孩子皆在江南,自己被废去武功,但他看着精神濒临崩溃的二帝,心中那份报恩的执念却愈发坚定。他强撑着残破的身躯,儘可能地保护着他们。他会用金人看不懂的陷阱,在荒野中捕获一些野兔山鸡,为二帝那早已淡出鸟来的口中添一丝肉味。
在无数个被疼痛惊醒的深夜,苏清宴也曾想过,若是当初没有来救这父子二人,自己是否仍是江南那个逍遥自在的神医,妻儿环绕膝下。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死死掐灭。
金兵卫士见他如今这般模样,与拔了牙的老虎无异,再无半分敬畏。动輒打骂,极尽羞辱。苏清宴时常望着灰濛濛的天空,感叹虎落平阳被犬欺。更可怕的是,体内的八荒钉,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发作一次。那种痛苦,彷彿有亿万只蚂蚁在啃噬骨髓,撕裂经脉,纵然他是神医在世,也无法缓解分毫。每当他痛得在地上翻滚痉挛,冷汗溼透衣衫,徽钦二帝只能在一旁束手无策,急得声泪俱下,求看守的金兵找个大夫,换来的却只有无情的羞辱与回绝。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酷寒。五国城滴水成冰,天地间一片茫茫白色。看守他们的殿前都点检司,名为抹捻·阿骨真。一日,苏清宴因照顾发了高烧的徽宗,未能按时去做苦役,立时便有几名侍卫衝进来,对他拳打脚踢。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咳嗽着走了过来,看到这般景象,皱眉喝止:“住手!”
侍卫们停了下来。苏清宴挣扎着抬头,只听那少年的咳嗽声,虽是少年,却带着一股久病不愈的沉浊。他气息微弱地开口:“你这咳嗽,是否一到天寒便会加剧,而五月至九月间,则安然无事?”
那少年正是抹捻·阿骨真的儿子,他闻言一惊,俯身看着这个满身污泥的囚犯:“对!你怎么知道?”
“我曾是宋宫御医。”苏清宴的眼神透出一股与他此刻处境截然不符的自信,“你若信我,我给你一方,按方抓药,服用七日。”
抹捻·阿骨真的儿子抹捻·乌古论听到“御医”二字,顿时来了兴趣:“你当真能治好我的病?”
苏清宴见他眉宇间并无兇戾之气,又念及他方纔的解围之恩,便道:“不敢保证根治。但能保你这个冬天,再无咳嗽之忧。若七日后,你咳声再起,你儘可来此,将我活活打死。”
这番话的决绝与自信,让乌古论心中再无怀疑。他当即便找来纸笔,让苏清宴写下药方,匆匆抓药去了。
不过五日,乌古论便兴冲冲地跑了回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喜悦:“先生!神了!你的药太神了!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咳嗽,服了你的药,第四天便一声都不咳了!”
苏清宴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再按此方,服用七日。七日后,我再为你换方。对了,还不知如何称呼你?”
“我叫抹捻·乌古论,先生叫我乌古论便可。”
“去吧。”苏清宴淡淡道。
此事过后,抹捻·阿骨真对苏清宴的态度大为改观,时常会着人送来一些鱼肉、牛羊腿。苏清宴便将这些东西拿去,为徽钦二帝烹製菜餚。二帝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会做这些,生火做饭的活计,便被苏清宴一人包揽。
一日,徽宗赵佶看着忙碌的苏清宴,叹了口气:“承闻吶,你是不是后悔跟了我们父子?也怪我父子瞎了眼,早知你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当初就不该只让你做什么炼丹的御医。”
苏清宴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道:“太上皇,您与皇上于我有再造之恩,臣报答尚且不及,何谈后悔。只是如今臣被八荒钉锁死要穴,无法带二位衝出这牢笼,还请太上皇、皇上恕罪。”
说罢,他便要跪下。钦宗连忙上前扶住他,眼眶泛红:“爱卿,快快请起。若非有你,我父子二人恐怕早已是一堆枯骨了。朕当初也是瞎了眼,为何就不听你的忠言……若听了你的话,何至于沦为阶下囚!”
“皇上不必自责。”苏清宴沉声道,“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便会照顾你们一辈子。”
说完,他转身继续去做饭。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无比坚毅的背影,徽钦二帝不由得潸然泪下。
几日后,乌古论再次前来,满脸敬佩:“先生真乃神人,按您的方子,我这几日再未咳嗽过。”
苏清宴道:“病去如抽丝,你这病根已有十馀年,非一朝一夕可除。还需耐心服药,慢慢调理,切记保暖。”
乌古论不解:“先生,为何要这么久?”
“你见过谁能在几日之内吃成一个胖子?又见过哪个胖子能在几天之内瘦下来?十多年的病,也是一个道理。”
乌古论恍然大悟:“先生说得有理!先生您看,我给您带了些什么?”
苏清宴看去,竟是一整隻肥硕的全羊,还有不少新鲜的蔬菜。
这天,抹捻·阿骨真亲自找上了苏清宴,面带一丝请求:“先生,可否……帮我娘也瞧瞧病?”
苏清宴道:“明日你将老夫人带来,我为她把脉,再对症下药。”
第二日,阿骨真果然扶着一个老妇人前来。“我娘这双腿,不知为何,一到阴雨天、酷寒天,便疼痛难忍,无法行走。”
苏清宴为老夫人仔细把脉片刻,心中已然瞭然。他开口道:“将军,老夫人得的是痹症,乃风寒溼邪侵体,导致气血不畅,经络阻塞。我为她开一方,先服用十五日,之后再来换方。”
阿骨真大喜,抱拳道:“多谢先生!我这就去为我娘抓药!”
“将军慢着。”苏清宴叫住他,“我有一事相求。”
阿骨真回头:“先生请讲。”
苏清宴目光平静:“我家主子欲练字作画,以遣时日。不知将军可否为我们寻些纸笔墨砚来?”
“好说!明日我便为先生送来!”阿骨真一口答应,扶着母亲转身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苏清宴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八荒钉锁住了他的武道,却锁不住他脑中那浩如烟海的医道传承。拳头的路被堵死了,那便走银针的路。在这冰天雪地的五国城,医术,便是他另一把无形的、更为锋利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