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人的
酒会散场。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将身后璀璨的水晶灯与虚伪的寒暄隔绝。
车窗紧闭,隔音极佳的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最低沉的运转声,和两人身上带来的、交织在一起的淡淡酒气与香水余韵。
温洢沫卸下了宴会上完美的面具,略显疲惫地靠在真皮座椅里。鱼尾裙摆因为坐姿而微微堆迭在她腿侧,香槟色的丝绸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
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左青卓身上。
他正闭目养神,领带松开了些,喉结的弧度在阴影中格外清晰,下颌线绷着,透出一股松弛之下不容侵犯的禁欲感。
雪松混着极淡烟草的气息无声弥漫,将她包裹。
车厢内空间宽敞,但此刻却仿佛因为他存在感过强而显得逼仄。
温洢沫心里那股在酒会上被强行压下的、细微的不爽和莫名的躁动,混合着一点点酒精催化的勇气,开始无声发酵。
她看着看着,红唇微启,轻轻“唔”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羽毛搔过紧绷的弦。
几乎是同时——
“嗡”的一声极轻的机械响动。
驾驶座与后座之间那道黑色的隔音挡板,缓缓、平稳地升了起来,彻底隔绝了前座司机的视线与听觉,将后座变成一个完全独立、密闭、私密的幽暗空间。
温洢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司机的职业素养,在察觉到后座可能有“私人对话”时的标准操作。
但这突如其来的、被彻底隔离的感觉,却让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暗示。
左青卓依旧闭着眼,仿佛对挡板升起毫无所觉,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挡板完全闭合的轻微“咔哒”声落定。
寂静重新笼罩,却与方才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张力、等待着什么被打破的寂静。
温洢沫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
她慢慢坐直身体,昂贵的丝绸裙摆摩擦皮质座椅,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朝着他的方向倾身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却足以让彼此的气息在狭小空间里纠缠。
她伸出手。
纤细白皙的食指,指尖还带着一点微凉,轻轻勾住了他松垮垂落的深灰色领带尾端。真丝领带冰凉滑腻,缠上她温热的指尖。
她没有用力,只是捏着,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着那光滑的缎面。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勾人的暧昧。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脸上。他依旧闭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抿直。可她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锁定了她。
“左先生……”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更糯,像是浸了蜜,又带着点酒意熏染后的微哑,在绝对私密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贴着他耳廓呢喃。
她勾着领带的指尖,微微用力,将绸缎在指间缠绕得更紧。
“你说……”她拖长了调子,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衬衫敞开的领口边缘,“你是更喜欢那种,温柔乖巧、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好拿捏的……”
她顿了顿,身体又往前倾了半分。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白色鱼骨上衣领口下,那片被水晶折射出细碎光芒的、白嫩的阴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天真又危险的蛊惑:
“……还是……”
她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没有碰他,只是虚虚地停在他喉结旁边,指尖微蜷,仿佛下一秒就要抚上去。
她的目光锁住他依旧紧闭的眼,红唇勾起一个诱人堕落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将滚烫的字眼送进他耳中:
“……偶尔,会不知轻重、敢咬人的?”
这不是询问,这是挑衅,是带着钩子的邀请,是把她自己当成诱饵,摆在他这只假寐的猛兽嘴边。
左青卓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了一分。
他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准确无误地攫住了她。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沉静的、翻滚的暗色,像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
他的视线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她勾着领带的手指,扫过她停在半空的、微蜷的指尖,最后重重落回她水光潋滟、带着挑衅与试探的眼睛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手,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温热干燥的掌心,完全覆住了她勾着领带的那只手,连同她纤细的手指和冰凉的绸缎一起,牢牢包裹。
他的体温比她高,瞬间熨烫上来,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温洢沫。”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不止一度,在绝对寂静的车厢里共振,带着颗粒感,磨过她的耳膜,直抵心尖,“你哪种?”
他不仅把问题抛了回来,还用一种近乎亲昵的、带着审问和掌控意味的语调,叫了她的全名。
掌心同时微微用力,揉捏着她被包裹的手指,也揉捏着夹在两人掌心间的那段领带。
温洢沫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掌心的热度和他眼神的压迫感让她瞬间有些缺氧,后悔与兴奋交织。
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指节甚至被他捏得有些发疼。
“我哪种……”她声音有点发颤,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另一只虚悬的手,这次真的落了下去,却不是抚摸,而是用修剪圆润的指甲,带着点恼羞成怒和不服输的劲儿,在他覆着她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
不疼,但那瞬间的触感,像电流窜过。
左青卓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看着她强作镇定却已乱了节奏的呼吸。
然后,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手和那条领带,缓缓地、无法抗拒的,将她往自己这边拉近。
温洢沫被他拉得身体前倾,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彻底交融。
他这才看着她的眼睛,缓慢地、清晰地重复,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
“你哪种?”
温洢沫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他如此近距离的逼视下,所有伪装都摇摇欲坠。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车子轻轻一顿,驶入了西山别墅的地下车库,稳稳停下。
车内的顶灯并未亮起,只有车库昏暗的光线透过深色车窗,朦胧地渗入。
突然停下的惯性让温洢沫身体又往前晃了一下,嘴唇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左青卓松开了手。
力道撤得干脆利落。
温洢沫猝不及防,保持着被他拉近的姿势怔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缩回自己那边的座椅角落,急促地喘息着。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裙摆,手指碰到被他握过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酥麻。
挡板无声降下,司机恭敬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左先生,到了。”
“嗯。”左青卓应了一声,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淡,仿佛刚才车厢内那场旖旎紧绷的对峙从未发生。
他整理了一下被她勾缠过的领带,推门下车。
温洢沫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发烫的脸颊,也跟着下了车。
高跟鞋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左青卓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略显凌乱的发梢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又掠过她因为走得急而更显摇曳生姿的背影。
他眸色深了深,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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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洢沫几乎是冲进自己的房间的。
黑暗中,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她抬起手,借着窗外渗进的微弱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还有他揉捏她时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哪种……”
他低哑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滚烫的气息。
她为什么要问那个问题?
看他那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为她翻涌暗色,看他沉稳的呼吸为她而乱,看他用那种掌控一切却又染上欲望的眼神锁住她……
温洢沫慢慢滑坐到地毯上,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
她好像……有点沉迷于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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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
左青卓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咬人的那种……”
他低声重复,在寂静的房间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将那支烟慢慢捏紧,指尖用力,直到烟身微微变形。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又被他强行压回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便再难轻易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