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风的叹息』
雨后的城市格外明亮，像是一切被洗涤一新。清晨的阳光洒在人来人往的身影上，但很少有人会驻足享受此刻的温暖。利芙推开旋转门汇入大厅的人群，步伐从容地刷卡通过闸机，对认识的人微笑致意，走进了开着门的电梯。
里面人不多，她站到后面，眼看着轿门即将合上之际，又有几人赶上了这趟电梯。
最后进来的是菲尔。眼神相交的那一刻，他们同时勾起淡笑。
“早上好。”
他站在门后，侧身向电梯里的每个人问候，最后看向利芙。
“早上好。”
利芙压住笑意，轻声回应。
上升了几楼后轿厢多出空间，菲尔稍退几步站在利芙身旁。
“所以，你们昨天的晚餐好吗？”
他的身体微微向利芙倾斜，但双眼仍盯着轿门。
“噢，非常好。那儿的味道很不错，你该去试试。”
利芙向身侧扫过一眼，他的轮廓比在车内更立体了。
“啊，餐厅，这正是我眼下要搞定的事情。”
十九楼到了。“那么，祝你好运。”
利芙向菲尔快速闪过一个笑容，但走出去后没有侧目看他一眼。
电梯稳定上行，空间也更宽敞了，菲尔却似乎感到了不该有的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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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一检查了对每项反馈数据的分析，确认一切无误后，利芙才关上电脑。
工作总在开始和结束的阶段最忙碌，至少利芙每次加班都是在这两个时期。
她揉了揉眼睛，拿起一旁的风衣穿上，有条不紊地收拾好每样物品，最后关闭了唯一亮着的灯。
一瞬间整个公司都暗下来，只有墙角的指示灯还在照明出口。
最后一期的报告分析大部分都已完成，她不想等到明天收尾，那该属于新的工作。
这份成就感战胜了独自加班的疲惫，利芙脚步轻盈地将水杯放回咖啡吧，一边走出公司一边看着手机上的社群信息。
一个许久没有动静的群聊此时特别热闹，利芙看着那些消息，在电梯里犹豫片刻，最终按了顶层。
通往天台的门一打开，迎面的劲风就让利芙萌生了退意。
“噢天……没想到会这么冷。”她系紧了风衣，走到换热器后面，才看到有人站在屋顶围墙边。
我真不该上来。
正当她想要返回时，那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们隐约看清了对方是谁，紧张感立即消失了。
菲尔踩熄了烟，火星在鞋底碾成一道灰痕。
“来一根吗？”
他递出烟盒，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从不碰它。”
利芙摇着头停在他几步外，眼睛看向飘着浮云的夜空。
“嗯哼，敬而远之。”菲尔低笑着将烟盒收进口袋，金属盒盖咔嗒一响，像给对话写上生硬的句号。
“看来你对我的印象要减去几分了。”
“只要你答应我下次选购黑胶时提供建议，我保证对你的好印象只增不减。”
她靠近了些，笑容也回到脸上。
“没问题，乐意之至。”他的嘴角微翘，声音有一丝欢悦。“不过以防你误解，我还是得解释一下。我只是偶尔才上来抽一根，只有一根。”
菲尔煞有介事地竖着食指强调，利芙差点以为他要指控自己什么。
“放轻松，你的手指很干净，看得出来你不是尼古丁重度依赖者。”
菲尔随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这里黑得完全不能看清颜色，昨天在出租车内也光线不足。“你有很好的观察力。”
他不知道正是那几次在电梯里被口音吸引，让利芙记住了他握着电话的手指修长整洁。
沉默漫上来，被大风裹挟着渗入肌肤。
“那么，你是上来……”
“啊……这个，嗯，我在等一个东西。”
吞吞吐吐地面露难色，利芙考虑着是否说实话。
“什么？雪吗？”
看他认真追问，利芙眼睛一闭，十分不情愿地坦白道：“其实我在等流星。”
“流星？你确定？在曼哈顿中城？”
吃惊得眉尾上挑，菲尔的笑容扩大，让利芙后悔说了实话，更甚后悔上来。
“我确实想看它，但我也知道看见它的可能性不大……”
“从太空看纽约的灯光亮度都会比从纽约看到星星明显多了。”
他喉结滚动着仰头望天，好在笑声里并未有嘲弄。利芙摆脱尴尬，为自己辩解道：“我知道这很难实现，但时间正好就上来试试，也许能看到微弱的光点呢？”
利芙告诉菲尔，刚刚结束加班后她看到很久没有联络的好友群里冒出很多消息，原来今晚会出现象限仪座流星雨，而此时此刻正是最佳观测时间。
她想起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流星雨，就是在高中时偷偷从家里跑出来，和那群伙伴跑到废弃顶楼的意外发现。
那次特殊经历让她们相约以后都要一起看流星，可是生活让大家天各一方，这个约定没几年就被淡忘。
今晚是威尔士的一个朋友正在守候这场流星雨，大家想起了往日时光，不约而同地分享自己的位置，纷纷跑到室外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菲尔的笑意随着她的诉说而加深，他理解了利芙的举动，换作是他也愿意一试。
重要的不是能否看见流星，而是友谊在此刻跨过纬度重聚。
在大西洋彼端的纽约市中心，菲尔与利芙一同仰望着空旷的夜幕。已经过了流星爆发时间，但他们的上空依旧漆黑。倒是在高楼之下，满城灯火璀璨，恍若他们漂浮在银河之上。
“光污染让城市里的人们只能从地面寻找星空。”眺望的双眼渐渐失焦，菲尔也想不起上一次看见星星是什么时候了。
利芙耸耸肩，极目望向远处。晴朗的夜空本该让星光更明亮，但城市的光源早已取代了自然的闪耀。就像当年朋友间“一起看流星”的约定，都被生活冲散成群聊里偶尔跳出的消息。
“虽然我没有期待能看见，还是可惜了准备好的歌……”她拿出手机滑动着屏幕。
?When you sing……?当你吟唱……
空灵女声缭绕着吉他音，将唱词一声声撞进耳中。
他们望着彼此，聆听风中的音符，似乎承托着他们，一起随之旋转。
?Galaxies, Pour down my cheeks. 万千星系，倾泻而下，拂我脸庞。
Galaxies, They flood the street.?万千星系，兀然涌入，街道楼房。
利芙闭上双眼，身体像是被拨动的琴弦轻轻摇摆，乐章织就的回旋不断延展，被风吹离无星之夜。
菲尔站在原地，心底像是有颤动的声音隐约回响，曲声荡漾如带着蛊惑暗示，又似咒语将他缚住。
忽然她关闭了歌曲，睁开的眼中有着如梦初醒的恍惚。
“我该走了。”
菲尔点头应和，他们默默并肩，离开了天台走回电梯。
“我的车在地库，需要载你一程吗？”
“谢了不用，我男朋友应该已经到了。”
几十秒的下降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他们一眨不眨地盯着光洁如镜的轿门，不知是在看倒影里的自己，还是彼此。
终于到了地面层，利芙挥手告别，菲尔定定站着。
然而不过分秒，电梯轿门再度开启，一只手伸进来。
“你好像忘了自我介绍。”
空寂的大堂将她的话语放大，又收束回电梯中的方寸之地，黏连着利芙柔柔的笑意，精准套住了他。
“菲尔·卡尔费特。”
他轻轻握住微凉的手，忍住指尖摩挲的冲动，淡笑着点头收回。
“那么再见，卡尔费特。”
他们在轿门闭合前完成仪式。菲尔看着利芙逐步倒退，画面倏尔被压缩至一线，然后彻底隔绝，将他困在了一片机械运转的嗡嗡声中。
没有意义的噪音淹没着他刚才听到的风声与歌曲，还有她轻声哼唱的细碎音节。
直到静默在耳内狂嚣，菲尔才摇摇头，像甩下什么似的走出去。
菲尔取车驶出坡道，经过大厦看见利芙钻进一辆宾利，驾驶座的男人倾身与她接吻。
车窗反射的霓虹模糊了他们的动作，菲尔转开视线，看到中控显示女友发来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