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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的挽留』上

    在可怕的下班潮中,利芙幸运并速度的占据了一个空位。但人实在太多了,身侧不断挤压的空间几乎让她贴在了门边栏杆上。
    晚高峰就是这样,上面堵下面挤,找不到一种舒适的通勤方式。
    利芙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消磨这段不长的旅程。
    没过多久,来电显示闯进屏幕。
    是克莱顿,他待会要去朋友家看球,应该会很晚回家。
    “嗯哼,男孩之夜。好好玩,爱你  拜。”
    轻笑着挂了电话,利芙忽然不知道今晚该做些什么了。
    她没有相应的女孩之夜可以加入,她甚至找不到一起出去玩的朋友。
    公司里的同事互相之间都有戒备感,而她又是唯一的外国人,于是被天然地排斥在外,从没有人邀请她加入下班后的活动。
    纽约慷慨地给予了她许多,只是不管在哪,别人都有早已成型的社交圈,她作为一个后来者很难融入。
    可以回家练会儿瑜伽,然后点燃香薰看本书,或者抱着垃圾食品看部肥皂电影。
    可她不想这样,她也想出去玩。
    即便身处密不透风的人群中,孤独仍像病毒一样刺破细胞,被悬置的失重感包裹着她,地铁哐当哐当地摇晃前行,体内有声音在喧哗叫嚣着,命令她不要浪费如此良夜。
    列车到站,利芙站起身,随人流走出车门。
    不抱希望地推门入内,一眼看到吧台边的空位,利芙快步过去坐下,在喧闹的人声中轻呼一气。
    酒保很快推来一份酒单,品名下的描述眼花缭乱,利芙仔细又犯难地看着,最后还是选择了第一眼心动款。
    “我要这个。”人太多太吵了,她指着品名大声对酒保喊道,对方点头收回酒单。
    没多久利芙身边的几个人交谈着一起离座,随着噪声的减少与空间的扩大,她的精神也渐渐松缓,视线从桌面的蜡烛向上移到墙面的贝壳灯饰,暖黄光泽照映在木板纹理上,让她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壁炉前发呆的夜晚。
    本能地闭上被强光刺花的眼睛,利芙再睁开时,与吧台斜角的人不期而遇。
    彼此怔住的眼神转瞬化为笑意,利芙面前呈上一杯明黄的酒精饮料,菲尔端起自己的酒杯与她隔空一碰。
    威士忌的苦涩与薄荷的凉爽冲击着她的喉腔,幸好有蜂蜜的甜味躲藏在那些强烈的感受中,利芙晃了晃高球杯,流金似的液体在满杯冰块中涌动,若隐若现的橙花香气更是唤起了一些久远的夏日记忆。
    她抬头看向对面,菲尔盯着杯中酒,身后是一棵过早迎客的圣诞树,缠满了五彩缤纷的光球,那些绚烂色彩交错在背上,照不到的脸孔落入暗面。
    明明对他几乎算是陌生,利芙却直觉他不该是这样。
    “据我所知,今晚是男人们的篮球之夜,你怎么没在球迷聚集的酒吧共享场外气氛?”
    穿越喧嚣的问候让菲尔破颜一笑,他挑眉看着利芙,语气夸张道:“我是英国人,只会为足球疯狂。”
    菲尔看见利芙双唇张合着,有一群人闹哄哄地经过,完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他喝完剩下的酒,踱步到利芙身边,指向空出的卡座问她,不如去里面聊聊?
    酒气因过近的距离袭来,利芙轻嗅空气中的分子,仿佛在菲尔的呼吸间尝到了烈酒的焦香。
    他应该喝了不少,眼神却依然清明,丝毫不见醉态。
    “没问题,有何不可呢?”利芙端起鸡尾酒,随他走进了里间。
    在避光的角落坐下,他们一同脱下外套,放在中间的男女款大衣代替主人贴近。
    菲尔叫侍者拿来菜单请利芙先看,但她出地铁买的三明治还没消化。
    “我有这个就够了。”利芙摇摇头,含着吸管慢慢啜饮。
    菲尔翻看了几页就合上,他点了一瓶灰皮诺和两份配菜。
    “所以,你是为了躲避篮球迷男友才到这儿来?”
    利芙耸耸肩。“因祸得福啊,这家酒吧挺不错。”
    菲尔点点头,忽而狡黠笑道:“纽约有这么多条街,街上有那么多酒吧,你却走进了我在的……”
    “噢,快别说了!我一直觉得那句台词很蠢。”利芙半捂着脸,似乎在为他的模仿而尴尬。
    “是挺蠢的,尤其是说这话的男人还放弃了走进他酒吧的女人。”
    “我最讨厌的就在这。结局如何全由男人决定——女人想爱谁和谁在一起完全不重要,她只是一个被两个男人争来让去的玩偶。”
    “同意,一部男性英雄主义叙事的电影,它也非我所好。”菲尔侧肩靠上沙发,单手解开西装扣。“不过为了褒曼,我愿称这部电影为经典。”
    “那可是英格丽·褒曼啊,没有人不会为她的美叹服。”
    散漫的目光忽然定住,菲尔凝视着利芙,视线却落在眼下。
    “你的嘴唇,很像她。”
    冰凉的酒液滑过唇舌,冷沁又灼热的异样感从深处遍体蔓延。
    利芙放下酒杯迎向他的眼神,像回到了朔风凛凛的天台,她看不清什么,又感觉到什么。
    侍者送来了白葡和奶酪拼盘,一番开瓶斟酒后,刚才的气氛荡然无存。
    “你不用陪女朋友吗?”
    似是被纠出症结,菲尔的笑意淡下,一口喝光半杯酒。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荣幸之至。”
    没有什么浪漫或离奇的经历,菲尔只是告诉利芙他的家世。父亲是西区作家,母亲管理着家族珠宝品牌。利芙对此毫不惊讶。几次接触能看出他有着良好的出身,也许算不上显赫,但绝对优渥有余。
    “在伦敦,哪怕需要提前半年预约的餐厅,我一个电话就可以当晚享用。更别说西区一票难求的戏目,不论哪一场我都可以随意出入。”他的嗓音像被磨碎般沙哑,平静的语气透出一丝疲惫,如在阐述电影中的角色介绍。“可是在这里,明明秘书已经一早预订好了餐位,但临到晚餐却被餐厅饱含歉意地取消了。”
    浓密的剑眉蹙起,菲尔闭上眼睛,呼吸顿了一顿。
    “在这里,我是可以被一个电话就挤出局的小人物,更是连约会地点都要让她失望的失败者。”亲自在人前揭开了回避整晚的苦闷,好似泡到膨胀的海绵终于能够按压,他用力拧动着让污水全部溢出孔隙。“我甚至没有告诉她实情的勇气,而是骗她要加班必须取消约会,然后和懦夫一样找个酒吧买醉。”
    淡金的液体哗哗倒入杯中,利芙看着垂头丧气的男人,审视的眼神中闪烁着玩味。
    嘴上说着不喜欢男性中心主义,实际在为自己特权的缺失而不满。他只想在女友面前保持应有尽有的尊贵面貌,一旦有损这个形象,就算只是寻常小事,都认为会与无能挂钩,从而使光环一落千丈。
    这样的他与想象中有所不同,可是利芙并不对此感到幻灭。她轻颤着眼睫,眸中幽幽泛光。为他直言不讳的坦诚,为他献出自己的弱点,而忍不住靠近了几分。
    “这儿毕竟是曼哈顿,连帕特里克·贝特曼都搞定不了餐厅的地方,你没有因此去杀人已经很坚强了。”
    苦笑浮上他的嘴角,菲尔握着杯柄的手搁在膝上,倾斜的酒体微微摇曳着,像岸边永不止息的海浪。
    “我只是,非常想家。”
    喑哑的字句如同一声逃逸的叹息,又触发了即刻生效的魔力,把她抛掷回万里外的伦敦。
    利芙与他深邃的眸光相交,独处异乡两年的疏离在此刻氤氲成雨,无需雷声作引,就已沛然泼落。
    她是受到纽约的召唤而来,也是背离了亲友的挽留而来,对伦敦的思念成为羞于启齿的脆弱,藏匿在电话问候的“我很好”之下,挥去对家乡的依恋是她抵御挫折与彷徨仅剩的武器。
    强节奏的动感舞曲骤然停歇,旖旎的旋律承接着摇荡的心。
    眼前的男人诉说着她熟知的成长记忆,伦敦的一幕幕如幻灯片在脑海中放映。
    “我想回到圣马丁教堂的烛光音乐会,听巴赫在一片火苗中穿透世纪的回响。”
    ?……feel  It  with  me.?和我一起感受。
    她记得第一次去那儿是十岁的圣诞节,也是她第一次领悟到巴洛克艺术的宏大。
    “我觉得最好的下午茶不在西敏区的百年酒店中,而在沃克斯霍花园。”
    ?I’ll  give  you  my  remedy.?给你我的解药。
    她当然知道那家茶室,中学经常和朋友造访,那有最齐全的茶类和精美的糕点。
    “我怀念豆梨的香气,是它们让春天的牛津街有了圣洁的穹顶。”
    ?its  been  a  while  waiting.?已经等待太久。
    她喜欢豆梨纤直的树身,让她的自行车在停放架已满时,也能有个稳固的依靠。
    “我们几乎每条街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公园,我喜欢在雨中跑过树下,躲避着雨水又被它的清新包围,还有无边绿意撞进眼底。”
    ?I  know  that  you  can  take  it.?我知道你能接受我的所有。
    迷离曲调中的唱词与他们各自的回忆炼制成惑人迷药,利芙的手指一圈圈划着杯沿,似在度量饮下迷药之后,是能攀向极乐之巅,还是坠入无底漩涡。
    答案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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