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守则
第六十七章·夫人守则车库引擎声熄灭时已过十一点。
阿列克斯走上楼梯,经过二楼,看见书房门缝下漏着一线光。他推门进去。洛芙娜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背对着门,膝上摊着一本厚书,硬壳封面,书脊印着烫金的议会徽章。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手臂横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鼻尖蹭着她刚洗过的头发。她的味道——发苦的、混着一点泥土腥甜的、属于她自己的信息素——钻进他肺里。他绷紧了一下午的神经,微微松了一点。
“看什么?”他问,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疲惫的哑。
洛芙娜把书立起来,封面转向他《联邦议会制度与夫人外交》。书脊很新,没有折痕。
“薇拉给的,”她说,声音轻轻的,“说明天要考我。议会架构,各委员会主席的名字,还有……夫人外交的应答模板。”
阿列克斯的手臂僵了一瞬。
他想起母亲办公室里那份病历,想起伊莲诺说的“系统不兼容”。他闷闷地开口,语气发硬:“你现在应该去睡觉,不是在看书。”
洛芙娜拍了拍他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背,像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这是执政官夫人必须要学的。”她顿了一下,又说,“明天薇拉会来考察我学得怎么样。我不想……被她说不对。”
阿列克斯沉默了。
他抱紧她,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他的声音从她肩后传来,低哑,发颤:“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些压力。”
洛芙娜微微侧过头。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很乱,喷在她颈侧,比平时更烫,更急促。她转过身来,膝盖抵着椅面,正面对着他——然后她看见了。
阿列克斯眼眶是红的。不是熬夜的红,是充血的红,像一张被撕裂的网。睫毛是湿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下颌绷得发紧,在微微发抖。
洛芙娜愣住了。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怎么了?”她轻声问,手指悬在半空,想碰他的脸,又不敢。
阿列克斯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担心你。”
他深吸一口气,问:“今天……薇拉教了你什么?”
洛芙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页边缘:“用餐的姿势,刀叉的角度,坐姿,还有……怎么回答别人的问候。”
她越说越小声,像把自己缩进越来越窄的缝隙里。书页在她指尖发出细碎的响声。她忽然停住,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差距……那么大呀。”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神是散的,像在确认一件自己已经认定的事:
“我可能……不适合当你的妻子吧。”
阿列克斯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母亲的话炸开——“她不适合当你的妻子”“必要时我会向议会提出离婚申请”“我会代你执行”。恐惧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又迅速烧成滚烫的恐慌,沿着血管爬到心脏。
他猛地抱紧她。
手臂像铁箍一样圈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她闷哼了一声。他的下巴死死抵在她发顶,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反复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碎玻璃:
“只有你才能是我的妻子。”
“只有你能。”
“洛芙娜,只有你能。”
他的肩膀在抖,手臂越收越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从怀里消失,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把她带走。他的手指掐进她后背的衣料里,指节发白,隔着布料陷进她皮肤。
洛芙娜呆住了。
她从没见过阿列克斯这么激动。他的声音是碎的,身体是僵的,抱着她的力道让她肋骨发疼。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忽然闪过薇拉今天教过的一条——
“当丈夫情绪不稳时,夫人应予以安抚,维持家庭稳定与公众形象。”
她伸出手,学着他以前安慰她的样子,手掌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两下,很慢,很规律地拍着。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读一份刚背下来的应答模板:
“我是你的妻子。”
她停了一下,思考了半秒,像是在确认措辞是否准确,然后接着说:
“一直都是。”
阿列克斯抬起头。
洛芙娜低头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标准,像晚宴上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角度精确,停留在礼貌的边界上。她的眼睛是湿润的,带着疑惑,像在问“我这样做对吗”,而不是“你为什么这么疼”。
阿列克斯看着她。
他怀里抱着她,她的香气还在,她的体温还在,她的拍背动作还在一下一下地落下。但他忽然感到一股莫大的抽离感从心脏里涌上来,像有人把他的肋骨一根根抽掉,再灌进冰冷的盐水。
他抱得越紧,越觉得她很远。
(第六十七章完)
